
自奶奶去年9 月 27 日重病住院以来,家里每个人的生活都或多或少地发生了变化。
此刻,我正在奶奶的病床前听着她沉睡的呼吸声,短促而沉重,伴随着频频的咳嗽声。无论是呼吸声、咳嗽声还是呼噜声都让我如此的心安,声音证明奶奶的心脏还在跳动,她的生命在我的注视下又延续了一分一秒。
当得知奶奶生病的消息时,我爸妈正在贵州旅游,为了尽快回老家看望奶奶,他们改签了最早一班从贵阳飞西安的机票,到西安后我们又一起直接转乘火车返回老家。
不在老家的亲人们也都迅速聚拢到了奶奶住院的病房里,大家你争我抢地陪护在奶奶身边。伴随着国庆假期的结束,大家又不得不返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忙碌着各自的生活。
自此,陪护照料奶奶的重担落在了二爸、三爸和二姨身上,他们以医院为家,没明没黑、不辞辛劳地守护在奶奶身边,不知不觉时光竟过去了四个多月。
临近蛇年新春,奶奶在插着胃管和尿管的情况下,被送回老家继续治疗养病。在这孔她此生最为熟悉的窑洞里又度过了一个除夕和新年。或许这也是她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春节……
正月初八,按照兄妹五人的商定,由老大开始陪护照顾奶奶一个月。此后兄妹五人每人轮流伺候老人一个月。
我父亲已经 71 岁,身患糖尿病、高血压等多种疾病。自 1972 年离开陕北老家去甘肃打拼,他在那里工作了 40 余年。近两、三年才在西安定居。
虽然乡音无改鬓毛衰,但即便是他最该亲近的母亲,自16 岁离家后也是聚少离多,家乡的山水人情最熟悉的情境都在回忆里。环境的隔膜,自身体力精力的衰退,使得他已经无法独自承担照顾弥留之际母亲的重任了。
于是,我和他一起来到了奶奶的病卧前,开始了这短暂的一个月。今天,是我们在奶奶的“病房”里生活的第三个夜晚。在辗转反侧之间,我竟然失眠了。
还是在这孔窑洞里,爷爷瘫痪在床近二十年。在奶奶精心操持下,兄妹五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爷爷的晚年生活得到了很好的照料,在病痛中安详地去世。
此刻,不幸又落在了奶奶身上,但以前被大家坚守的好传统,其乐融融的好氛围,行之有效的好办法,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从一家人团结一致拼尽全力在医院救治奶奶;到兄妹五人“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疗措施齐心协力挽救奶奶的生命,再到离开医院、放弃治疗,兄妹五人轮流值守,照看奶奶走完最后一程。
这些每一步都渐行渐远的改变,不仅让我体会到了孝养亲人的感动与艰难,也让我领悟到了“久病床前无孝子”的无奈与心酸。不仅令我对很多观念想法不认同,更让我对很多做法行为不理解。
病床前命悬一线的人是我的奶奶,第一个月轮班的人是我的父亲,我要评说的这件事是我们的“家事”。
所以,我根本无法做到不预设立场、客观中立、公平公正。甚至言词尖刻,情绪激动,才能说明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对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饱含感情。我尽力理性平和又发自肺腑地说出我的不认同和不理解:
对将奶奶接出医院,放弃治疗的做法不认同、不理解
奶奶89岁生日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度过的。谁都知道脑出血导致半身不遂、失语、丧失吞咽功能、意识模糊的高龄病人根本没有痊愈的可能性。
对奶奶救治的目的在于维持现有的生活质量,在于能让她的生命延续地更长一些。
奶奶现在经历的病痛,我时时刻刻都能看到,自然能感同身受。她的生命延续一分钟,她的痛苦就会维持 60 秒。这当然是不争的事实。但问题是,住在医院是痛苦地活着,在自家的窑洞里也是痛苦地活着。只是在医院里有帮助她减轻痛苦的人和办法,而在那孔窑洞里只有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又爱莫能助的人。这显然也是不争的事实。
为什么要把奶奶从可以缓解病痛的地方移到加重病痛的地方,我不理解。
难道活得久一些,病痛轻一点,就一定比死的快一点,病痛重一些,更让奶奶舒服?我不认同。
更何况“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此这般决定别人的生命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太过草率?!
对兄妹排班轮流照看奶奶的做法不认同、不理解
昨天下午,我有了太多的“第一次”:
第一次“静脉注射”——给奶奶手臂中的预留针里推注一剂“利尿”的液体。
第一次“清理口腔”——用三个 20cm 的医用棉签,在一次性纸杯子里沾了些生理盐水,在奶奶嘴里上下左右地沾。
第一次“使用开塞露”——带着一次性手套拿着开塞露摸索着给奶奶的肛门里挤进去一瓶无色的透明液体。
第一次“人工喂食”——用大针管将粘稠的流食推注进奶奶鼻子里的饲管中。
接下来的“第一次”,或许是在没有任何办法的情况下,看着自己最亲的人停止呼吸,绝望地死去……
在做上面的每一个“第一次”之前,我没有任何医疗卫生知识,更不具备这样的专业技能。有得只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的大胆与蛮憨。
我要照顾得是我的奶奶,作为孙子只要有爱和细心就能把她看护好。但我刚才做的那些显然不是仅有爱和细心就能做好的。
躺在我面前的不仅是至爱的亲人,更是一位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而我是谁呢?我有些茫然,更有些错位,但我明确的知道:我不是护士、更不是大夫。
难道一个既无必备知识又无专业技能的人,首当其冲地去做专业技术人员才可以做的事情,就能和那些专业人员做的一样甚至更好?我不认同。
兄妹五人中有两位是卫生行业的资深人士,都具有医疗方面的高级职称,且都是各自领域首屈一指的专家;有一位是我们村里曾经的“赤脚医生”,有多年的行医经验。
我自知与他们相比,他们具备的专业知识,我都一无所知;他们掌握的技能经验,我此生都无法望其项背。
他们数十年积累的知识经验,我如何才能做到秒懂秒会,并熟练地运用到自己的亲人身上,我不理解。
对各打小算盘、搞办公室政治的做法不认同、不理解
这个问题我不能不说,又不能深说。就连上面这个题目也是我在道听途说中得到的主观臆想。要说这题目是准确的,主要来自于对我爸的观察和思考。
作为家里的老大奶奶生病以后,始终抱着一个想法:自己年龄大了,身体不好,出不了力。只能出钱,但出钱又不能比弟妹们出太多。遇到问题不愿得罪人,不愿开诚布公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却又期待别人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替自己讲话。当面不实话实说,私下里又怨声载道。
他总是想着,兄弟姊妹和睦了快一辈子了,在母亲的事情上不能伤了和气。没想到,正是自己的所思所为营造了虚假的团结,表面上的一团和气。
在母亲生命垂危的关键时刻,兄弟姊妹们就该心往一起想,劲往一处使,千方百计地减轻母亲病痛,竭尽所能地延长母亲的生命。除此之外,还能有啥其他的想法呢?我不理解。
五个亲兄弟和睦相处了那么久,以前的相处模式那么好,现在却要以破坏团结为代价去追求公平。公平一定比团结更好?我不认同。
我自知无法改变谁,更左右不了这件性命攸关的事。但我还有勇气做一个逃离者、旁观者,一个说自己想说的话的人。我更不害怕得罪谁,即便他们都是我生命中最亲近的人,也是往后余生中接触最多的人。能理解就去理解,不能理解就去讨厌、嫌弃、记恨,哪怕老死不相往来。这些都是我想要的。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无论正面还是反面都是硬币。
现在是凌晨 4 点,买一张回家的车票吧。
我也有自己的母亲要陪伴,我也有自己的妻小要照顾。
2025年的第五篇文章。
第四篇:《漫长的别离》
第三篇:《肉头读书与 AI 问书》
第二篇:《半途而废的意义》
第一篇:《王晓龙先生,生日快乐》
44岁生日愿望完成率:5/53≈9.43%
本文最初发布于微信公众号“王晓龙的字间长路”。查看微信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