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生命的馈赠

我与痛相伴已经整整 20 年了。这里的痛,是真实的、持续的、身体能够感知到的痛。是剧烈又持久,直到消耗完所有的精力与怒气,才渐渐消失的痛。是潜藏在生命里,虽不是如影随形,但始终伺机而动,知道它存在,却又不知道它在哪里、何时显现,更无法彻底消除的痛。

这些痛,既注释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件,又引发了更多的最重要的生命事件。没有它生命无法标记,没有它生命不够丰满,它只能越来越多,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它是只能滚动向前的棘轮,直至与我同归于尽。

痛风之痛

2004 年我从省城大学毕业。正当大家都在为找工作一筹莫展的时候,我遇见了决定人生走向的好运气。我所在城市的公安局招录人民警察。有几项招考条件像是为我量身打造的一样:须为应届毕业生;须为生源地考生。由于职位的特殊性,除过考试、面试、体检这样的常规考核之外,又多出了体能测试,并且体检中对体重有明确地上下限规定。

考试我不怕,但体检和体能测试让我忧心忡忡。当时,我还是个体重超过 200 斤的大胖子,至于 1000 米跑,引体向上、立定跳远从来都不曾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

从看到招录公告的那一刻起,减肥就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方法倒也简单又粗暴,饿加运动。当然效果直接又有效,体重迅速达到了标准。我顺利通过了各项测试,随时等候单位通知报到上班。

当时,全国正在搞轰轰烈烈“大练兵”。我虽然还不是正式人员,但也被单位安排参加一些鼓舞士气的文娱活动。在一次全局彩排大合唱的前几个小时,我的左脚突然钻心的疼。为了不影响下午的彩排,更为了不在众人面前又瘸又拐的丢丑,我去医院托了关系打了一针“封闭”。

从此,我知道自己得了痛风,从此,我的左脚大拇指左侧多了一块硕大的怪骨;从此,痛风之痛就深深地铭刻在我的神经里。痛风发作时究竟有多疼,我无法用言语形容。

简单的疾病常识告诉我,痛风没有彻底治愈的医疗选项,只能通过药物缓解症状、消除痛感。我要与它终生为敌又一世相伴。我只能不引诱它、刺激它来折磨我。我只能安抚它,宽慰它善待我。

我知道,这是努力之痛,是生命给我的馈赠。

痛风颠覆了我的生活。为了减少痛风急性发作的频次,缓解疼痛的烈度和强度,我改变了自己的饮食习惯,不再喝啤酒、不吃过于辛辣的食物……我调整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尝试着慢走、快走、慢跑;直到频繁长跑,时常半马,偶尔全马。

跑步之痛

跑步已经成了我生活中必须要做的事情。我信奉村上春树在《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的一句话。他说:

再忙,跑步也不间断两天以上

我不是有可能问鼎诺贝尔文学奖的大作家,我肯定没他忙。所以,我没有理由不跑步,更没有借口间断两天以上不跑步。我总是会用这样的问题问自己:两天没跑步了,你在忙什么?!

15年过去了无论寒暑雨雪,我一直跑到了今天。

我的汗水洒在路上,呼吸融进空气里,足迹轻印在泥土中,跑步给我带来了愉悦的满足与淋漓的感觉,让我的身形更加矫健,动作更加协调。与此同时,我也会因新伤旧痛,时不时遭受红、热、肿、痛的袭击。

正如,我们会偶尔失眠,间或厌食,睡觉会遭遇梦魇,吃饭会咬到舌头一样,没有人会因此不睡觉、不吃饭。在我看来,跑步和伤病是公鸡晨啼与旭日东升一样,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性,最多是相关关系。

运动伴随损伤,这是事实;另一个事实是,不运动、不经常运动、经常不运动的人也会发生损伤。腰臀、膝盖、脚踝、足底、趾跟都会有或轻或重、或多或少、或长或短的痛。这些痛不是跑者的特权与专享,而是所有人都可能经历的意外和寻常。

起初,面对伤痛我会沮丧、懊恼、后悔,觉得过犹不及、得不偿失、咎由自取。渐渐的我学会了无视、忍耐与宽容。虽然不能出门跑步,但可以在家读书;无法体会多巴胺引发的快感,但可以尽享思维带来的乐趣。

这是跑步给我带来的另一种情趣与雅兴,我会好好珍惜,细细品味。现在我早已与伤病和解,它其实是跑步的一部分,就像疾病是生命的一部分一样,没有伤痛,跑步和生命都是不完整的。

我知道,这是健康之痛,是生命给我的馈赠。

我的 45 岁是从牙齿的剧痛发端的。这不仅是个开始,还意味着结束。一颗根管发炎的牙齿,从此不再有源源不断的营养物质供给,而慢慢走向坏死。

随后的几天,牙痛一直困扰着我,无法安然睡觉,不能好好吃饭,连跑步时都不能用嘴巴呼吸。时而深,时而浅的痛,让我忧郁又伤感。

齿坏之痛

这是信号也是暗示,疼痛告诉我:你已盛年不再,从今往后痛会以各种方式、不同的烈度、渐次向你袭来。

45 岁是“中年危机”的高发期,身体机能走向衰退,精力体力日趋萎靡,日子里儿女尚未成人,双亲更须照护;工作上一事无成、庸碌无为早已初露端倪。对自己和周遭的满意度,亲友和家人的幸福感双双跌入谷底,每过一日仿佛都在遭受着一记又一记的“戴维斯双杀”……

从四十不惑到五十知天命,人生正奔向后半程的途中。过去为孩子的教育费用而焦虑,为父母的固执保守而争吵,现在反思自省是那样的一叶障目、愚蠢可笑。原来所谓不惑,并不是从此再无疑惑,而是认清了过去的自己;所谓知天命,或许就是知道去忍耐、接受那些自己无法改变的事物。

牙痛带来的不仅是身体上的折磨,更是对生存、生活、生命的沉思与追问。它迫使我从日常的琐碎中抽离出来,去关注审视那些从未顾及过的内容。父母柔弱的身躯,渐渐放缓的步伐;儿女稚气未脱的脸庞,正待展开的人生之路。让我感受到的责任之重,远比齿坏之痛更凛冽。

这颗坏掉的牙也赋予了痛全新的意义,它是一座长鸣的钟,警示我必须保持健康振作精神,才能让更多的痛来的慢一点、轻一些。

我知道,这是觉醒之痛,是生命给我的馈赠。

二十年来,痛与我从不期而遇到相熟相知,痛早已不是健康的敌人,身体的负累,而是生命中最沉重、最真实的精华要义。它如一枚枚残酷的楔子,钉入我人生的关键节点,既是过往努力的印记,也是持续健康的代价,更是理解责任、迈向觉醒的契机。

痛是我最严厉的教练、最博学的导师。没有痛,我不会毅然减肥,改变人生轨迹。没有痛,我不会深刻理解坚持与妥协、进取与停顿的奥义。没有痛,我不会刻骨地体会到父母的赡养之责、子女的抚育之任,转化为更深沉、更坚韧的生存勇气。

最终,我们将与所有的痛一起化为乌有。但在这之前,我们要与它们和解共处,与它们彼此共舞。我知道,一切的痛,都是生命能给我的最深厚的馈赠。

本文最初发布于微信公众号“王晓龙的学习史”。查看微信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