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去世是一群人的狂欢

在病痛中苦苦挣扎了 5 个月之后,奶奶在居住了半生的窑洞里撒手人寰,享年 90岁。

生离死别之际,五位子女中仅有一子一女守护在奶奶身边。

按照陕北晋绥一带的农村风俗,高龄老人去世,是为喜丧,即丧事当作喜事办,应当厚葬。所谓“厚”,不仅仅规模宏大、人数众多,还应当花费巨大、场面铺张。

为了实现生人的愿望,满足后人的荣耀,平衡过来人的利益,奶奶的人生大戏还远没有结束。尽管体温不存,笑貌不再,但作为“角色”的义务不能免除,做为“道具”的功能不能丧失。冰冷的肉身在地上停留了七天六夜之后,奶奶终于演完了最后一幕,方才得以入土为安,永享太平。

我是长孙,与其他的孙辈相比,是不可或缺的“角儿”。因此,在整个丧礼的准备、筹办、举行直至收尾,我都有自己的位置、有必须尽到的礼仪和应该做的事情。

这些都让我有机会全景式地观察到丧礼的方方面面,里里外外。那些所见所闻,不由地让我为逝者感慨;由此引发的所思所想,禁不住为生者,也包括我自己感到无奈。

风光厚葬 有名无实

自去年 9 月 27 日奶奶病重住院以来,我们一家老老少少 40 余口为医治、陪护、照看奶奶而奔波忙碌。这期间,我常常被家人们对奶奶的孝行而感动,也时不时被一些分歧和纠结所困扰。不管怎样,在家人们的共同努力下,奶奶的晚年生活平安顺遂、子孙绕膝;生病后救治及时、护理周到;弥留之际也得到了精心地照料。

丧礼是人一生中最后的、最重要的仪式。它不仅肩负着对逝者一生过往经历“盖棺定论”的神圣使命,也是后人寄托哀思、深切怀念的重要方式。凝重悲切,沉痛哀婉当是主基调、主旋律。在一周的丧礼过程中,人们忙碌、疲惫,无处安歇,也把这个仪式视做聚会的契机,大家彼此攀谈有说有笑,嘘寒问暖拉近距离。哪怕是从头到脚身着白装,腰系麻带的孝子贤孙们,也只是偶尔哽咽难过,收放自如地哭天抢地。

与丧亲之痛相比,这些都显得浅薄而做作。也许,不幸来得太急太快,人们像是被当头打了一闷棍,还没回过神来。也许,感同身受地目睹了奶奶五个月的病痛折磨,驾鹤西行是她最好的解脱,悲极而喜又皆大欢喜……

七天里,从晨曦到日暮,我都值守在灵堂里。跪在奶奶灵前向很多根本不认识、从来没见过的人叩头回礼。这是我的责任,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就像灵堂前人们敬献的花篮、花圈,很多挽联都写错了奶奶的姓,有些不知奶奶姓甚名谁,干脆用“老先生”代称……

花圈伫立在那里,花篮摆放在那里,至于为谁而立,为谁而摆并不重要;至于祭奠的是谁,为什么要祭奠更不重要,让仪式回归到了仪式本身才重要,人到、礼到花圈到就是意义。

从村口到灵堂的路上,铺设了崭新的印有大大的“奠”字的蓝色地毯,蜿蜒曲折长达数百米;沿途花圈花篮触目即是,道路两旁间隔一米挂起了白色的灯笼,几条数十米长的悼念横幅在寒风中哗哗作响……

灵堂更是占据了大半个院落,足可容纳百余人跪拜行礼。纸钱、高香、白烛燃烧不断;童男童女、金山银山、仙鹤白马、别墅豪车,手机电脑等“纸火”应有尽有……不过一两日,它们都会被付之一炬,伴随着滚滚的浓烟,随风飘舞化作尘埃。奶奶的遗相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水果糕点、荤碟素碗、佳肴酒水显得丰盛无比又不伦不类。

灵堂里,哀乐低回,不绝于耳;灵堂外,吹手说书,锣鼓唢呐,喜庆热烈,震耳欲聋。西边是祭奠亲人的灵堂,东边是即兴表演的剧场。前一刻还在表情严肃地跪拜亡灵,后一刻已经怡然自得地品评艺术。人们可以在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心境间切换自如,而我也可在娱乐欣赏与扣头还礼间相互兼顾。

丧礼过后坐在回家的列车上,这些场景又一幕幕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不由地问自己:

所谓风光究竟是谁的风光,又拿什么证明至亲至爱的人是被厚葬了?

不禁悲从心来……

喜从悲来 本末倒置

吃什么饭、喝什么酒、抽什么烟是丧礼中人们最为关注的内容,也是衡量后事隆重与否的关键指标。在餐食上相互攀比,在酒席间彰显档次,在喷云吐雾中表现实力,吃喝不仅为了果腹生存,也是衡量家庭生活质量、家族综合实力的重要标准。

从后事准备以来,少则几十人,多则数百人用餐,喝酒、抽烟。每天两顿羊肉饸饹固定不变,除了准备宴席的餐厅厨房外,还配备了每天持续 12 个小时的自助餐厅。蒙古奶茶、时令水果、甜品糕点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可以随时取用,保证足量供应。人们或在自助餐厅里品茶休息,或在餐桌前把酒言欢;无聊时还可以抽一支香烟消磨时光……

一次追思缅怀亲人的仪式,在不知不觉又刻意为之间,变成了持续多日的盛大宴会。

也许没多少人关注祭文的内容是否平实真切,但很多人会对吃了几顿纯羊肉饸饹面挂记于心。也许没几个人会留意丧礼继承了多少好传统,但很多人会对喝的是多少钱的酒低声议论;也许没几个人仔细端详过奶奶的遗相,但会对一包大红色盒子的香烟印象深刻。

不过七天的后事,据我所知吃掉了 23 只肥硕的山羊;喝掉了 180 瓶西凤美酒;抽完了 110 条中华香烟……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在我有限的认知里,美食美酒、高档香烟都是生活中美好的享受,都是助兴添彩的东西。它们现身在此情此景中,虽然谈不上大煞风景,但多少有些尴尬难堪……

做个简单却扎心的对比,自奶奶生病住院到不幸离世,经过了 154 天。医疗陪护费用总计在 10 万元左右,日均费用不足 1 千元。但办理后事的七天时间里,仅烟酒一项花费超过 10 万元;灵堂搭建、吃喝用度等支出超过 20 万元,日均开销高达 3 万元……

154 天与 7 天;日均不足 1 千元与高达3 万元每日;10 万元左右与超过 20 万元。这些数字虽不能说明全部的真相,但也能道出部分的事实。我不愿仅凭几个冰冷的数字就妄加议论,但我的脑海里还是浮现出了一个难免主观又不失客观的词:薄养厚葬。

也许痛失亲人的悲恸只能靠酒精的麻醉、尼古丁的安慰,味蕾的满足才能得到缓解吧。

不禁悲从心来……

虚荣最贵 礼上往来

葬礼不仅是一次庄严肃穆的仪式,还是一场花钱费力的大型活动。其背后需要有强大的经济做支撑。毕竟,几百人的吃喝需要钱;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需要钱;灵堂挽幛鲜花纸火需要钱……

必须的开支不必省,也省不了。但除过必要的花费之外,为什么要花更多的钱在没必要的事情上呢?

10 人一桌的酒席呼啦啦菜上几十碟,汤羹四、五盆,主食两、三道。盘子摞盘子碗挤碗,满满当当一桌子饭菜看得见吃不下,最后倒进泔水桶。

白酒“西凤十五年”,300 元一瓶。

香烟“中华”牌,45 元一包。

……

饭不仅要好吃,还要浪费;酒不仅要香醇,还有高配;烟不仅要名牌,还要顶级。不仅要符合东道主的身价,更要迎合贵宾要客的地位。既是打肿脸充胖子,更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拿出真金白银给别人看,显得自己比别人有钱、有势力,要在乡里做标杆,在四邻讨口彩。这一切其实都是攀比心在捣乱、虚荣心在作怪。攀比贵,虚荣最贵。

在灵堂的遮掩下,有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礼房。因为神秘,所以不便细说更不能深说。好在有些生活阅历的人,总能品得其中味道。但能说的是:

礼尚往来是国人注重的的优良传统。这个词意思是说,要在礼节上崇尚有来有往,表达人与人之间的交情与尊重。而不是用礼物彼此交往,礼金上相互交换,更不是利益上互相交易。“尚”与“上”读音相同,字形稍异,含义却有云泥之别。

七天很快过去,想来这些都已经成为往事了。把它们写下来希望不会如烟尘般隐去……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更何况是由一个人的去世引发的狂欢呢?

2025年的第七篇文章。

第六篇:《她命属猫》

第五篇:《病床前的三天两夜》

第四篇:《漫长的别离》

第三篇:《肉头读书与 AI 问书》

第二篇:《半途而废的意义》

第一篇:《王晓龙先生,生日快乐》

44岁生日愿望完成率:7/53≈13.2%

本文最初发布于微信公众号“王晓龙的字间长路”。查看微信原文